凡煙小說

第1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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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

對於巨人觀的概念,其實林夙記得也不算真切。

只印象小時候年少無知,一群小孩大半夜圍著某奇聞異志論壇,嘴硬說自己膽子大,看什麽都不害怕。

然後,就看到了一些很能教做人的帖子。

也就是在那次之後,林夙的心裏就留下了難以言喻的陰影。

……順便也給其他小孩心裏留下了。

畢竟別人最多只是捂著眼睛尖叫幾聲,而到了他這兒直接躺倒——他甚至只是在手指縫裏看了半眼。

林夙很小的時候的確能見鬼,但是鬼身到底還是虛虛實實的,再加上他可能也沒見過特別離譜的那一類。

所以在他個人看來,這種現實的沖擊來得更猛更直觀。

如今,仿佛情景再現。

林夙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抽空,看著遠處高臺上紅嫁衣裏,那清晰可見的腐爛、蜂窩狀的組織,他胃裏剛吃下不久的愛心紅薯直接翻湧而上。

不僅如此,在她身邊的周蟬此時的模樣也不遑多讓。只見他的斷腿早就從根上腐敗流膿,渾身的皮膚腫的發紫發亮,臉上幾乎看不出五官。

林夙掙紮著,努力撐著最後一絲力氣轉身,扶著桌面,踉踉蹌蹌地就要往大廳門口的垃圾桶方向去。

但就在這時,他低垂的視線裏出現了一雙精致的黑色高跟鞋,站定在離他很近的位置。

與此同時,一個女聲也從林夙耳邊響起,但音色悅耳,讓人如沐春風。

她殷切問道,“小帥哥,你看起來很不舒服嘛,我扶你一把?”

一邊說著,她一邊用相當溫柔的力道撐住了林夙的手肘——幸好是沒有受傷的那只,避免了雪上加霜。

林夙倒也來得及想為什麽這人一點也不害怕,只是對她的突然和體貼感謝之至。

於是,他擡起頭來,開口道謝說,“那就多謝你了,你能不能扶我去……”

“嗯?去哪兒?”女人的聲音仍舊柔和,甚至還對他笑了笑。

林夙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落入冰窟的寒意,他半張著嘴,幾乎是在視線觸及女人的臉時瞬間失聲!

只見這張臉近在咫尺,膚甚白,貌且美,黑發柔順地披在身後。

可她笑的時候,嘴角卻直接咧到了耳根!

暴露在外的牙齒似是被硬生生敲掉,又被劣質膠水粘合起來一般,整個泛著黃黑之色,在血紅的牙齦映襯之下,極具沖擊力!

然後她眨了眨眼,林夙覺得自己手上似乎接住了什麽東西。

濕噠噠的,冰涼,又黏糊。

還不等他僵著脖子低頭去看,就見面前的女人嘆了口氣,說道,“實在是不好意思啊,我這新裝上的眼珠子還不太適應,剛想拋個媚眼就掉到你身上了。不過你一個大活人,居然能接得住我們那兒出品的東西,這可真是奇了怪了……”

林夙呆若木雞,置若罔聞,只是眼睜睜地看著眼眶黑洞洞的女人,親手從自己的手裏拿過她的眼珠子,裝了回去。

就是安裝的動作不是很嫻熟,把瞳孔那一面裝到了後頭,留在林夙視線裏的是血糊淋剌的另一面。

她好不容易才調試好自己的眼球,抱歉地沖著林夙笑了笑,繼續說道,“……不愧是鬼王身邊的男人。”

反正她這句話到底說的是什麽,林夙一個字也沒有聽清。

畢竟人在極度恐懼和震驚的情況下,會變成完全僵直和真空的狀態。

“對了,你剛剛話還沒說完呢,你到底要我扶你去哪兒?你要是實在不舒服,我背著你也成。”

這位小姐倒是很熱情,一邊說著,一邊作勢要把林夙往身上背,力氣還挺大。

而林夙被她一晃,也被迫從極度恐懼的情況下掙紮了出來。

此時他蒼白的臉上滿是菜色,胃裏的東西在這一連串的感官刺激下,早就堵到了喉嚨口。他擺了擺手,試圖擺脫她拉扯自己的手,卻發現居然掰扯不掉。

但他的忍耐度已經到了臨界點,這種生理性的反應來勢洶洶。

於是,他也管不了自己現在到底在哪裏了,撐著桌子彎腰低頭,下一秒就幾乎把隔夜飯都吐了出來。

於是,變臉色的換成了對方。

這位黑長直小姐躲閃不急,楞楞地看著自己漂亮的高跟鞋上滿是穢物——笑是笑不出來了。

她看著嘔聲不斷的林夙,幽幽說道,“你知道嗎,這樣真的很沒有禮貌。”

很想哭。

如果不是怕眼珠子再掉出來,她就已經哭了。

她實際也是西南地府所屬,跟周蟬一樣在鬼政局就職。

原本經過一通察言觀色,發現秦聞大人對這個身份不明的小人類不一般,就尋思要找機會獻個殷勤,好刷一波好感度。

但沒想到,獻殷勤的機會倒是似乎被她等到了,可事情的發展怎麽能這麽離譜?!

她,被吐了,一身。

而且,她最難過的不是吐的結果,而是林夙吐的反應。

好幾百年沒來陽間,這次不僅趕時髦換了身現代的禮服,還特地用幻象幻化了個好看的妝容……就跟她生前還正常時一樣。

雖然中途不慎掉了個眼珠子,但她也很快安回去了不是嗎?他也不用吐得這麽昏天黑地侮辱人吧?就真的那麽難看?

想到這裏,她不由得悲從中來,帶著一腳的不明物體掩面小步跑開。

現代人總是說血壓高血壓高,但她因為生前就被放幹了血,所以一直不懂。

可現在,突然就明白了呢。

此時此刻,她分明覺得自己血壓高到上頭,必須得出去透透氣,才不會讓腦殼爆開。

·

林夙好不容易吐完,勉強站直身體,還有些遺留的眩暈。

他使勁閉了閉眼,然後再睜開,發現先前的怪異女人已經消失不見了。

“是……幻覺嗎?”

林夙眉心蹙著,揉著太陽穴安撫自己,默道應該是幻……

幻個屁!

在他差點接受這是個幻覺的時候,不巧就在他眼前兩米遠的地方,一個中年男人正敞著懷快步走過。

字面意義上的,敞著懷,從內敞到外的那種。

他腳步極快,以至於身體動作太大,白花花的腸子拖了一地。又沒打算住腳,就只能一邊走一邊扯著往肚子裏塞。

如果沒聽錯,他甚至還埋怨了一聲殯葬處的手藝太差,一點都不會與時俱進,用料粗糙,經不住大吃大喝的考驗。

而在他斜對面,林夙看到一個腦袋被削掉半個的人在大快朵頤,一晃一晃地,腦花看起來都給搖勻了。

在他身邊還有個胸口有洞的彪形大漢,兩人關系親昵,你一口我一口餵得正歡,絲毫沒有被婚禮上新娘的異變影響食欲。

……

也是,這兩位都已經這樣了,恐怕也不會輕易被影響。

環視四周,林夙的冷汗已經把襯衣濕透!

眼前的所見所感跟小時候的模糊記憶重疊起來,他看不到自己此時的臉色到底有蒼白,襯得他眼皮正中的兩顆紅色小痣都如灼燒一樣。

如果都這樣了,他還不知道這裏是一群鬼,沒有一個活人的話,那純屬自欺欺人。

可他的陰陽眼不是已經被關掉了嗎?怎麽會……

無論怎麽說吧,林夙現下都很想昏過去。

但又因為剛剛那一吐吐得清醒,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找到暈厥的感覺。

都怪秦聞那個地瓜。

想到秦聞……

林夙的臉色更不好看,脖頸和眼睛也無形中比之前僵硬了些。

他知道,秦聞現在就在見禮臺。

想看,但又不敢看。

林夙生怕看到秦聞也是這種……的模樣,但又有那麽一個聲音在他心底叫囂,看看吧,就扭頭看一下,看完了就……

就怎麽樣呢?

林夙不知道,但他終究還是看了。

只見一眾形形色色的鬼影當中,秦聞仍舊是那副他熟悉的樣子。

他正站在見禮臺邊緣,背脊頎長挺拔,左手修長的雙指並攏,虛虛地抵在周蟬的後腦處。

黑衣黑發,五官優越。

最重要的是,全須全尾。

沒有看到調色盤式的場面,林夙舒了口氣。

只是秦聞脖子上那道曾被他驚鴻一瞥過的紅痕,此時居然在黑色領子後隱約透了出來,顏色濃郁,像血。

又讓他的心被懸在了半空裏。

·

秦聞下樓之後就直接去了周蟬身後,畢竟以他一個人的力量,無法對抗眼前已經異變的,還具備身體的厲鬼。

其實倒也不是無法。

周蟬完全可以毀其身,滅其魂,直接讓她灰飛煙滅。

但他舍不得。

周蟬紅著眼,死死地牽著蘇藝的手腕,哪怕被屍身的毒液腐蝕到了魂魄都在所不惜。

“阿藝,忍一忍,求你了!”

這是一聲周蟬來自內心最深處的哀鳴,但在已經不斷異變的人面前卻又蒼白無力。

秦聞沒辦法幫他,只能讓他的堅持和損耗更有價值。

他一邊支撐著周蟬的法力,一邊迅速探查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。

招魂陣無陣眼而動,且因為運轉無序,對陣中的周太太蘇藝有害無益。

若是按照原本的陣法,發動之後會以凈化之力逐漸稀釋她的戾氣。在這個過程當中雖有痛苦,但絕對不會如現在一般。而且看起來,蘇藝似乎是被什麽東西深深刺激了,往一個全然不可控的方向不斷異變!

真的沒有陣眼嗎?

不對!

只要法陣動了,那就一定是有什麽東西代替了陣眼!

可這見禮臺上空空如也,吊頂之上也一眼通透,會有什麽呢?

秦聞眸色幽深如墨,最深處能看到明明滅滅的紅痕。

以他現在的形態無法探查清楚,於是周身的氣場開始變得沈重壓抑,卻在即將祭出本體的時候,聽到周蟬一句哀求,“老大,不要!她太痛苦了!”

鬼王威壓,若是放在正經鬼身上,只要不是強行碾壓,就只會讓對方覺得是上位者的氣場壓制。

但是現在,蘇藝不僅是游離在外的孤魂野鬼,還是曾經作惡的厲鬼,手上沾染過不止一條人命。

所以在鬼王最純正的鬼氣威壓之下,猶如處刑一般,竟然是片刻也承受不得,身上的組織被躁動的靈魂撐破,場面又是一片相當下飯的混亂。

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,雖然下頭吃席的諸位來已經有一部分反應過來,甚至來到了見禮臺旁,但暫且也用不上。

畢竟,連鬼王處理不了的問題,其他人也夠嗆有能力處理。

秦聞無法,只能暫且收了自己的威壓,神情凝重,現在的情形對他而言,已經繞進了死胡同。

若是想探查明白這招魂陣的異常,就勢必要祭出鬼王本體。

但若是化了鬼王本體,那就勢必會傷到周夫人。

而他們之所以如今天一樣做布局,目的就是不要傷害周夫人。

那不傷害周夫人,就無法知道招魂陣的到底為何如此……

事態突然就變得棘手了起來。

但就在無計可施之時,見禮臺的地面上突然落下了一片柔和金光!

林夙定制的琉璃蓮花燈,在慢速旋轉時會有流光溢彩隨機落下。金色光斑若隱若現,就如蓮葉一般。

而就在這一瞬間,秦聞眸中紅光大盛,終於捕捉到了一條極其淡薄的灰影!

而這灰影居然附著在周夫人的紅色蓋頭之內,且反應極快。在被捕捉到的一瞬間,就直接帶著紅色蓋頭淩空而起!

然後,輕飄飄地,落在了林夙的頭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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